守住文化的私人性

守住文化的私人性


顾 土


在我小的时候,文化的余绪尚存。我经常看见父亲持箫,母亲吹笛,声声相和,在月光下打发闲暇,舒解心怀。我也见到许多长辈,或琴或筝,一艺在手,不时吹拉弹拨。记得邻居中有一位是曾国藩的后人,父辈中有一位在旗,擅胡琴,他们二人每周必填词唱和,你来我往,一概楷书。


读书仍是那个时代私人占有的最大文化,无论藏书还是阅读,都是私人的事情。关起门来,沏一壶茶,或正襟危坐或歪倚斜靠,读上一本好书,欣赏一天的新书,是莫大的享乐。


那时,书法也是老一代人私人生活的必需。他们多数不算书法家,但写出来的字大都摆得出去,虽然没有自成一格,或颜或柳或赵,兼着一点儿隶书魏碑的底子,但透出那么一股文化的气息。诗词楹联也是很多人咏志抒情交往的渠道,读起来你就明白。合辙押韵工对是他们文脉里的根基。


更早以前,诗琴书画乃至治印,都是我们的古人,尤其是有文化的士子必备的人生才艺,一不为了演出,二非炫耀,三没想到牟利,多数人纯粹是在私人空间里表达情绪而已。俞伯牙鼓琴,高山流水,为的是知音钟子期;嵇叔夜一曲《广陵散》,是自己受刑前的绝响;翻开唐诗,大量的也是私人间的送别、赠与、酬和。古人另外还有个习惯,就是写笔记,记人记事,考据辨正,加上琐闻杂俎。写笔记无关著述,无非消闲遣日而已。


从前,只要读过书的人都具备起码的知识功底,诗写得再不济,也合乎基本的格律,也知道用典,也明白骈偶也清楚哪里用了拗句,更分得出雅与俗;字写得再不成书法,也有笔力和规则,修养之气溢于一笔一画之中,规范之心聚敛于起承转合之内。这种标准也使他们轻易不敢将私人的事情贸然张扬,羞耻之心、畏惧之心、仰承之心,令他们更乐于隐藏回避,钟情于文化的私下把玩。


如今,文化的私人性是否依然存在。我很怀疑。


读书已经不再是私人的事情,有人偏好替别人开列书单。而更多的人必须依靠别人指引,倚赖市场烘托,才明白该读什么书,才知道应如何读书。网上处处充斥着读了一半或者尚未开卷或者干脆根本没读懂就已经急于发表的见解。


尽管艺术成了热门,但无论是否职业演员,凡是会一门技艺的,都在拼命考级,一级一级攀升,而且个个喜欢比赛,人人爱好出头,曝光似乎才是最终的目的。艺术不再是私人的文化享受和情绪排遣,却成了炫耀、上镜、晋升的工具。


书画当今并不冷清,尤其书法简直还有泛滥之势。可是,当众挥毫、以字逐利、四处题写再加办展览、出挂历、上报刊,才是写字绘画的终极目标。


诗词似乎也不萧条,虽然更像顺口溜,还不如二人转,一看就是数来宝的根底,但是还是有很多人不甘藏拙,非要见诸报端、刊印成册、借此炫示才罢休。


大概是历次运动的熏陶,什么大字报、批判稿、决心书、思想汇报,都要摆出来当众表演,以示忠心,结果养成了不知文化羞耻的习惯。以后,市场经济的猛然来临,已被严重损伤的文化涵养使人面对物质利益和巨大的传播效应时根本不知如何自持。以为什么东西都可以亮出来叫卖,什么内瓤都可以袒露出来与人争输赢。社会环境也为文化的全然裸露推波助澜,舆论更是为文化的公然贩卖喊好叫价,任何文化终于因为失去审视标准,失去环境制约失去舆论规范而一律成了经营的道具。


文化一旦失去了私人性。自我修养的作用也就丧失,自我愉悦的目的也随之废弃,而修身养性原本是文化对人的最大益处,赏心悦目原本是文化对心智的最有力的启迪。我不知道,当文化只剩下公开的社会性时,还算不算文化?或许只是行政的工具,或许只是产业的一分子,或许只是公共场合的装饰品。


(摘自《中外文摘》,有删节)
[
阅读导引]作者通过对以前文化现象和如今文化现象的对比,认为以前的文化余绪尚存,是因为人们守住了文化的私人性。而如今怀疑文化的私人性是否还存在(实际上已经完全否认了),原因是现在人们受社会大潮的影响,市场经济的冲击,文化被逐渐异化,成为社会行政的工具”“产业的一分子公共场合的装饰品,从而取代了以前的文化私人功能。作者对如今文化的处境担忧,给我们很多启示,我们应该保持文化的纯洁和严肃,不受外界污染,应该引起我们的警觉。(丁兆存)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