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陈丹青一起听文学史——读木心《文学回忆录》(

 


本文选自《语文报·高一版》  86期)


 


高中梅


  在众人眼中,木心也许不是什么学者大家,写过几本书,小说散文杂记诗歌都有。在陈丹青极力引介之前,很少有人知道木心。这本陈丹青笔录,木心讲述的《文学回忆录》中,让我们与陈丹青一起听独特的文学史,共同感受文学远征者的精神力量。


这本文学史的教纲参本,是郑振铎编著的《文学大纲》。书中以时间为轴,横向以国别涵盖作家,西方部分从希腊罗马神话谈起,讲西方文明的起源,从新旧约、中世纪文学再漫谈至文艺复兴,最后讲至十八、十九、二十世纪的欧美文学全景;东方部分,则始于《诗经》,谈及先秦诸子,至魏晋风骨再至唐诗、宋词、元曲最后到明清小说。两支主线外,枝蔓开来零散谈了些印度、日本文学。木心平视世界文学史上的巨擘大师,平视一切现在的与未来的读者,于是自在自由,娓娓道出他的文学的回忆。


木心讲的文学史大多简略,重点是讲人。与其说这是一本世界文学史,倒不如说是木心的私人文学回忆录。自然,这部涵盖五年听课笔记的上下两册厚厚大书,不过是当年木心在纽约时,辗转各家寓所,为一群中国艺术家讲私文学的记录。在木心生前,众学生曾力请木心出书,但均遭婉拒。木心去世之后,陈丹青终于“有违师愿”,将这份听课速记整理成集,煌煌八十万言,付梓出版。对这本私人回忆录的文学价值,陈丹青曾写道:“木心的史说是否有错?我愿高声说:我不知道,我不在乎!或曰:木心的观点是否独断而狂妄?呜呼!这就是我葆有这份笔录的无上骄傲。”


木心有着极强的个性,在本书中一览无遗。他喜欢嵇康阮籍,说,“中国文学史,能够称兄道弟的,是嵇康。他长得漂亮——如果其貌不扬、我也不买账。”谈论外国人,他说自己敬爱尼采,劝他从哲学里跑出来;喜欢托尔斯泰,又觉得他头脑不行;说柴可夫斯基头脑心肠好,才能不行,而瓦格纳才能头脑好,心肠却不行。除了讲课内容,很多木心课上的妙语、趣谈,陈丹青都记录下来,包括散课后众人跟木心在公园散步的谈话,他都记录了下来,这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性情中的木心。


有许多别人亦曾有的意思,经木心的口重加演绎,似乎更加妥帖有趣。“《红楼梦》中的诗,如水草。取出水,即不好。放在水中看,好看。”关于《红楼梦》里的诗,是多少人解析过的题目,有人据此说曹雪芹诗艺平平,也有人说他诗才八斗。而木心这句断语,也并非没人讲过,只是说不到这么漂亮,这么叫人服气。“我是日本文艺的知音,知音,但不知心——他们没有多大的心。日本对中国文化是一种误解。但这一误解,误解出自己的风格,误解得好。”三言两语,刺穿许多关窍,另一个国度,另一种文化,爱恨交织的。木心自言自己这代人对日本的痛恨是其他人难以理解的,但愤怒不能掩住眼睛,愈是愤恨,愈是要了解这个民族及文化。


木心不是学者,他是个作家,是一个艺术家。我们读作家写的文学史,目的不在认识文学史,而在认识“他的文学史”。就像木心所讲的母亲说故事,说得好,会把自己说进去一样,这类文学史著作好看的地方,正在于他们自己也在里头。尤其是书中的最后一课,不是什么总结陈词,就把三句话细细解释了一番:“文学是可爱的,生活是好玩的,艺术是可以用来牺牲的。”看到这里万分感触,木心依旧用他那皮而不俏的口气说,“只要有人在研究一件事,我都赞成,哪怕研究打麻将——假如连续五年研究一个题目,不谋名,不谋利,而且不是傻子,一定是值得尊重的,钦佩的。认真做事,总不该反对。”


掩卷沉思,不禁感慨,木心对前人的挑剔,是他的大胆处,亦是真正读书人的痴心处。《文学回忆录》除了作为一部浩瀚世界文学私人回忆史之外,更大的意义,就是有人团团坐拢听先生神聊,没有考试没有证书,没有赞助和课题,这份认真值得在这浮躁的世间被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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