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柳依然

 


孟德明(本文选自《语文报·高一版》20139月)


    


  但凡熟悉的事物,很容易为我们忽视;但凡身边的事物,往往还未被我们珍惜。多年后,每每踏上这个村子的土地,我的嘴边总会涌出这样的语句。


尽管处在冀中平原上,说来,以前我们这个村子也算偏僻的。人们去8里外的镇子上,要七拐八转,还要绕过一条很宽的渠,这渠无水或者冬天还好,一有水波漂荡,就得绕上更远的道了。最艰难的还是村上的路,这里处于永定河故道流域,据说从前是泄洪区,上游连年的泥沙夹带在河水中冲淤,一年年将沙土都汇集在这里,层层叠叠,使这里原本多为淀塘水草的地势逐渐被垫高连片了。故而这里都是很窄很软的沙土路,步行得费些脚力,骑车时轮子又会让厚厚淤积的沙土纠缠不休地绊着不肯前行。也因为这些,幼年的我很少走出村子。常常地,我总是沿着村子周围的柳树走下去,我喜欢久久地仰望着柳树的树尖发呆的状态。我感觉村子几近孤岛,我无法知晓外面的世界,只能用不太真切的想象来作填充,外面的一切,对我来说很是充满魅力。更多的时候,我会抬起头,看那柳树树梢与蓝天白云交接处,树叶的碧绿与天空的湛蓝得到很好的交融,这该是给予一个孩子最好的引领想象的方式。一度,我也是怨愤这些柳树的,我责问它们为什么要长在这样偏远的土地上,一如我的不太长远的脚步,在随处的小路上走着,悄然无声。


走出村子多年后,在岁月里,在经历中,我渐渐感觉了村庄的魅力。那天,我回家乡,看望至今还坚持生活于那片土地的父母。未进村子,远远地我就见到了厮守村口的几棵柳树。我赶紧停下车,在妻儿的疑虑中走了过去,我要在这里停留一会儿。此时,村子里是寂静的,我沿着柳树走下去,踩在松软泥土上的脚步发出窸窣声,这声音只有我与土地能够听到。还有的,就是我的心跳,它在撞击我的不泯情怀。在岁月的磨砺下,柳树终究是有些苍老了,有的树皮斑驳,有的树干出现了黑黢黢的大洞,就有鸟儿出没。然而,总有一些嫩枝吐绿,即使那看似树干干枯的树,也依然有几枝柳条绽出青翠的叶子。有叶萌生绿意,树便不朽。它们依然随春萌绿,随秋飘叶,它依然那样厮守着季节。


其实,让岁月洗淋着的又何止是柳树,自然还有人。我一步一步地走在树边,真的还能听到往日儿时的笑声吗?有,依稀是那淡化了的时日;无,则是逝去了便已不同的身影。


就是这样的村子,也有不安静的时候,有对于树木生长的扰乱。记得当年村上为迎合上边倡导的运动,便乱砍滥伐树木,说是向林子要口粮。一时间一些人纷纷拿起了斧头,寒光闪闪地挥舞着砍向柳树的根部,久远的“坎坎伐檀”声已再不是悦耳的号子,惊扰的是人们多年的生活秩序与依赖,他们叹息着,望着柳树被剥开的部位木屑飞舞,流着血痕。庆幸的是,它的根脉没断,这就是不息的生命形式。村子也如它身边的柳感知着时世的变化,待消停些了,人们看到,它们在渠埂处,在小路边依旧存活着,便有了今天依然的柳树郁郁滴翠。


有泥土的地方就会有繁盛,就会有生生不息的人群。小村不寂寞,因为,永远有柳依然。


(选自《人民日报》,有删节)


【品读】


小时候,想走出村子,却走不出去。长大了,出了村子想回来,终于回来。这一出一回,始终相随的是柳。出不去时“围着柳树走”,仰望到的是“柳树树梢与蓝天白云交接处,树叶的碧绿与天空的湛蓝”,一种美好的想象充满了孩童世界。回来时依然是“围着柳树走”,见到的是“有叶萌生绿意,树便不朽”“它依然那样厮守着季节”,感受到的是自然的生命永远充满活力。文章写“望”柳,“见”柳,但真正深具意味的是由树及人的“悟”柳。在追忆中,繁茂的柳遭遇了寒光闪闪的斧头,但在季节的轮回中,它却依然的郁郁滴翠。一句“它的根脉没断,这就是不息的生命形式”,既道出了柳之所以苍翠的原因,也同时提醒读者思考:人啊,你的根在哪里?由此,文章便意味深长。


(欣 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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