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和花缠绵——看老树画画

(本文选自《语文报 高一版》3月)


李 娟


  时常在《散文》杂志上看老树的画。穿长衫的民国男子怀抱着一枝梅花,从山中走来,远山、近树、脚下的野草几株,画上题诗:“春深好题画,两物最入诗,水上雨数点,山中一枝花。”画中人均无眼目,更无表情,但是,闲逸散淡,意蕴悠长。看着那幅画,就想起丰子恺的画。一个人站在梅树下仰头赏梅,也许,天空刚落了雪,树下已是落红翩翩。白雪红颜,相看两不厌。画上有诗:触目横斜千万朵,赏心只有两三枝。原来,梅花是历代文人的知己呀。


  老树的画中,一个人背倚着一株梅树吹箫,箫声蜿蜒而来,梅花闲闲自落,淡淡几笔,画出闲逸、清高的文人情怀。也画出许多文人心中的梦境,去山中访友,踏雪寻梅,水边吹箫,花间品茗,似乎自古文人没有做完的梦,被老树一支画笔忽然唤醒了。


  有人说,老树的画有意思。我说,有意思的东西才有性情。有意思的画,再配上一首小诗,更是妙趣横生,令人莞尔。


  在书店买来老树的画集《花乱开》,静夜里细细翻阅。只觉心思澄明,岁月静好。


  《花乱开》书名真有趣。“乱”字多好,无规矩,无限制。法无定法,不束缚画家的灵魂,便是艺术创作的最高境界。“乱”也是人家院墙里探出的一枝山桃花,疏淡有致,清香悠然,耐人寻味。不信,你看:一幅传统的水墨画,穿长袍的人,双手抱着树枝,双脚腾空。枝头繁花烂漫,他抱着树枝荡秋千,优哉游哉,山空人静,水流花开,连人也要在春风里睡着了——画旁有诗:“无奈生于世间,日子真不清闲。与其与人纠结,不如与花缠绵。”这大概是老树作画时心灵的写照吧,一颗在红尘中疲惫不堪的心灵,在画里才能自由地呼吸,我何尝不是呢?


  一个人独自在水边吹箫,水中的睡莲还在梦里。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一朵白莲睡在碧绿的荷叶上,如同白胖的婴儿睡在绿床上。他依在水边吹箫,箫声是水面上的紫燕,低飞徘徊,把一池的睡莲唤醒。“一池睡莲总不醒,推说池畔草未青。春风悄然已走近,我说消息你来听。”


  看老树的画,读出两个字“天真”。我以为,天真是艺术创作最好的状态。我也觉得老树应该是一个天真而世故的读书人。其实,丰子恺先生的画也满纸天真,童心盎然,一派天趣。闲逸的画中,自有一份现实的安稳。不论尘世怎样纷乱喧嚣,总有这样的人,以一支的画笔,为人们守住精神世界的故园。


  喜欢他另一幅画。山水间,两个民国男子坐在开花的树枝上闲聊。树下草木正深,落花翩翩,他则题诗一首:“周日兄弟入深山,开花树上待一天。但凭春风催花落,不吃不喝亦无言。”两人相互对坐着,一同听风,看花,心中之事,只说三分,多么自在逍遥。他随手几笔淡墨,带着几分古代文人的闲逸和才情,三分画意,两分诗意,亦庄亦谐,再加一分邪气,但是让人留恋其中,不忍离去。此时,艺术的灵感,何尝不是一分俗世的邪念?


  后来,他在新浪微博“老树画画”上发一组“向竹久梦二致敬册”,原来,他和丰子恺一样,喜欢这位日本画家。其中有一幅画:远山、房子、几株闲草,天空有燕子轻灵地飞过,一条寂静的小路伸向远方,就是没有一个人。但觉意境幽美,有情调,更有味道。


  他在画中题诗:远山的影子,寂静的村道,小河的清流,布谷的鸣叫,天真的孩子,温厚的翁媪,恬淡的尘梦,全都没有了。


  看着他的画,我仿佛一瞬间回到童年的故乡,粉墙黛瓦的村落,门前盛开一树粉红的合欢花,美如梦幻,白发的祖母坐在花树下缝补衣裳,春天的风吹过原野,桃红李白,杨柳如烟——故乡那么遥远,往事随风飘落。


  老树的画在一瞬间唤醒我沉睡的灵魂,我总是在春天分外思念故乡,渴望来自泥土深处的温暖。可是,那些恬淡的梦境,如他所说,都没有了——


  木心说,艺术是最美好的梦。艺术和爱情在本质上大概是一样的。都是无中生有,虚无缥缈,那些都是当空皓月,枝上花开。可是,依然带给我们灵魂的愉悦和宁静。比如老树的画。


  与其与人纠缠,不如和花缠绵,多好!


?荩作家简介


李娟,女,居汉水之畔,陕西省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读者》《格言》杂志签约作家。曾获第五届冰心散文奖及第一届孙犁文学奖。散文《闲逸之美》一文入选2013年湖南省高考语文试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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