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遗憾

永远的遗憾

 侯志川(本文选自《语文报·高一版》20159月)

  老舍的《四世同堂》,我先看的是同名电视剧,发现有一个情节令人不解:“剧院暴动”,日军官被杀,正在现场的冠晓荷和招弟等人被日军逮走。经过大赤包的求情,冠、招二人很快被释放,但大赤包不知为何却又被日本人抓走,死于监狱里。看起来日本人并不认为这一家三口人是“反日分子”,电视剧没有交代大赤包被抓的原因,她的死亡虽然叫读者拍手称快(坏人自相残杀),但在逻辑上就显出了一个小小的“漏洞”,感到她死得“不明不白”。这不能不是一个少见的“缺点”。

于是我赶快找来小说原著,北京出版社和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981月联合出版,发现小说和电视剧在大赤包“冤死”这一点上完全一致,小说也没有交代大赤包“冤枉”的原因。按理说一贯细致、严谨的老舍,是不会出现这种“疏忽”的。对于老舍这样的大手笔,几句话的“起承转合”就可以把原因交代得清清楚楚,他却没有做,原因何在?在小说前面有一篇标题为《破镜重圆》的前言,作者是老舍夫人及其儿子,据“前言”披露,1950年在上海的文学杂志《小说》发表《四世同堂》这一部分(《饥荒》)的时候,老舍删去了“最后十三段”,包括了大赤包被抓和死的内容。“可惜,这批手稿全部毁于十年内乱”。幸好当年老舍在美国的时候,请一位名叫普鲁伊特的专家把这些手稿翻译成了英文,现在我们看到的《四世同堂》的最后部分就靠的是这个英文本。遗憾的是,据普鲁伊特回忆,当年翻译成英文的时候,不是全译,是节译,“有时省略两三句,有时省略相当大的段”。既然这样,难免造成情节上的漏洞和不周全,大赤包“莫名其妙地死去”的原因恐怕就与此有关。由于老舍的中文原稿已经全部毁了,最后十三段的全部文字我们就再也无从得知。我们现在能够看见的,只能是这种从英文翻译回来的“节本”。

至于当年老舍何以在发表《四世同堂》的时候要删去“最后十三段”,《破镜重圆》说,小说完成于“解放前”,但1950年发表的时候是“解放后”,此时“作家们要脱胎换骨”,对待解放前的作品“不是删改就是补加些新思想”。当年这样处理自己作品的作家不止老舍一人,比如著名剧作家曹禺对自己的《雷雨》就做了重大修改。老舍删改自己作品也不止《四世同堂》一部,《破镜重圆》说老舍1950年还“曾对《骆驼祥子》的结尾做了大段的删节”,基于“两点理由”:一是“没有光明的出路”,二是“没有正面写革命者”。这种做法对不对,合不合乎真正的艺术规律,现在当然都明白了,所以老舍夫人和儿子也感叹说这是“一种简单化了的、模式化了的处理办法”,“结尾删得太可惜了”。可惜在哪里?我以为一重可惜是,这样“简单化、模式化”地删与改,降低了作品的思想性和艺术水准。二重可惜是,假如当年发表时不删,以后“文革”恶浪涌来,即使作者保存的原稿被毁,但作品发表以后散布于千家万户,总会有“漏网”保存下来的可能,改革开放以后便可依据这“漏网之鱼”重新出版原汤原味的《四世同堂》,国人也就不必无可奈何地面对“节本”了。

历史无法“推倒重来”。我不忍心实际上也不应该责备“作家们”当年的删改。但愿不全的《四世同堂》能叫我们永远记住:任何时候都必须尊重文学艺术自身的规律!

(选自《杂文月刊》,2015年第5期,略有删节)

点到为止

文章从电视剧版《四世同堂》里的一处“漏洞”质疑出发,通过细心的一步步发掘,从而明白了作品“漏洞”之真相,并为之感到可惜与无奈。艺术有其自身的规律,如果不按规律办事,可能更多更好的作品将无法呈现在我们眼前。特殊年代文学作品的特殊遭遇,让我们唏嘘不已。同时,作者的这种注重细节,敢于质疑并通过行动寻找答案的精神也值得我们学习。我们有多少人看电视剧看书不是囫囵吞枣的呢?即使有疑惑,也懒得去想,去深究。思考的人少了,不思考的作品就日渐多了。(白 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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