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车驾言迈

【汉】佚 名


(本文选自《语文报·高一版》2016年暑期专号)


 


回车驾言迈,悠悠涉长道。


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


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


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


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


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


(《古诗十九首》)


  【注释】


回车驾言迈:“回”,转也。“言”,语助词。“迈”,远行也。


悠悠:远而未至之貌。


涉:本义是徒步过水。这里“涉长道”,意为“历长道”。


茫茫:广大而无边际的样子。


百草:新生的草。


考,老也。寿考,犹言老寿。


奄忽,急遽。


荣名:指荣禄和声名。


【赏析】


此篇选自《古诗十九首》,是一篇自警自励的诗歌。诗人久客还乡,一路看到种种事物今昔不同,由新故盛衰的变化想到人生短暂,又想到正因为人生短暂就更应该及时努力,建功立业,谋取不朽的荣名。


诗歌以景物起兴,抒人生感喟。回车远行,长路漫漫,回望但见旷野茫茫,阵阵东风吹动百草。这情景,使不知驶向何处的诗人思绪万千。“所遇”二句由景入情,因见百草凄凄,遂感冬去春来,往岁的“故物”已尽触目,那么以后的新物,又怎能不匆匆向老呢?“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立身”,应上句 “盛衰”,观之其义甚广,当指生计、名位、道德、事业,一切卓然自立的凭借而言。诗人说,在短促的人生征途中,应不失时机地立身显荣。这是诗人的进一层思考。但是其转而又想:“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即使及早立身,也不能如金石之永固,立身云云,不也属虚妄?这是诗人的又一层思考。当人的身躯归化于自然之时,如果能留下一点美名为人们所怀念,那么也许就不虚此生了吧。诗人终于从反复的思考中,得出了这一参悟。


   显然,这是一首寓含哲理的杂诗,但读来不觉枯燥,反而富于情韵。这一方面因为诗人的思索切近生活,自然可亲,与后来玄言诗之过度抽象异趣,在诗歌中,读者能感到诗人由抑而扬,又由扬而抑,再由抑而扬的感情节奏变化。另一方面,也许更重要的是,这位诗人已开始自觉不自觉地接触到了诗歌之境主于美的道理,在景物的营构、情景的交融上,达到了前人所未有的新境地。诗歌的前四句,历来为人们称道,不妨以之与《诗经》中相近的写法作一比较。“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这首《黍离》是《诗经》的名篇。以本诗与之相比,虽然由景物起兴而抒内心忧苦的机杼略近,但构景状情的笔法则有异。《黍离》三用叠词“离离”“靡靡”“ 摇摇”,以自然的声音来传达情思,加强气氛,这是《诗经》中典型的朴素而有效的手法。而本诗则体现出较多匠心的营造。唐代皎然《诗式·十九首》云:“《十九首》辞精义炳,婉而成章,始见作用之功。”


本诗前四句的景象营构,其实仍与《黍离》较近,而与后来六朝唐代诗人比较起来,也显然简单得多,也自然得多。如陆云《答张博士然》: “行迈越长川,飘摇冒风尘。通波激枉渚,悲风薄丘榛。”此诗与本诗相比机杼亦近,但刻炼更甚。由《黍离》到本诗,再到陆云之诗,可以明显看出中国古典诗歌的演进足迹,而本诗适为中介。所以陆士雍《古诗镜·总论》说:“《十九首》谓之《风》馀,谓之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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