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语言的少与多

诗歌语言的少与多

吴世英

(本文选自4月份《语文报 高一版》)

 

进入高中,许多同学害怕诗歌鉴赏,主要原因是读不懂诗歌——读不懂诗歌所使用的特殊语言。要读懂诗歌语言,当然是一个难题,哪怕是对于古典文学专业的研究生来说,也是如此。但是,我们依然可以做出努力,来初步探讨诗歌语言的某些奥秘。

不妨看唐人的几联诗句:一、韦应物:“窗里人将老,门前树已秋。”(《淮上遇洛阳李主簿》)二、白居易:“树初黄叶日,人欲白头时。”(《途中感秋》)三、司空曙:“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喜外弟卢纶见宿》)字面上都好理解,无需多做解释,这里只说明人谢榛在《四溟诗话》中的一段评论:“三诗同一机杼,司空为优:善状目前之景,无限凄感,见乎言表。”所谓“同一机杼”,是指它们的立意、构思相同,都以“秋树叶黄”比“岁月易逝,人生易老”。然而为什么“司空为优”呢?谢榛的理由是:司空诗善于描状眼前之景,无限的凄凉感伤之意,都从这眼前之景中生发出来。这样的解释,对常与诗词打交道的古人来说,无疑是足够了;但对今天的中学生而言,似乎还很不够,应有更详细、更具体的分析与说明才行。朱自清先生曾说过:“只有能分析的人,才能切实欣赏;欣赏是在透彻的了解里。”那么,我们就尝试着从四个方面来分析这三联诗句的短长吧。

首先,从“句法构造”的角度来看。韦诗、白诗运用“将”“已”“初”“欲”等表时间的虚词,以及“窗里”“门前”这些纯粹表空间的方位词,使得诗歌语言如同散文语言(这里的“散文语言”指除了诗歌语言、日常语言之外的一切语言,并非单指“散文”这种文学体裁所使用的语言)一般,读来连贯流畅,意义清晰明白。可无论是这些虚词还是方位词,对于“诗”的情调氛围的营造都没有多大意义,可谓多余的堆垛。据此看来,韦、白二诗中出现的“闲”字,确是对律诗珍贵而有限的篇幅造成了极大的浪费。司空诗就高明得多,它将那些前后呼应的虚词、毫无必要的方位词一概摒而不用,大胆地省略了连词、动词等成分,只留下两个名词词组,造成诗歌中特有的“名词句”,从而使得诗句极为凝练、紧凑,不似散文的句子那般平板、直滑,读来诗味淡薄。

其次,从“诗意表达”的角度来看。韦诗、白诗因为虚词的大量使用,导致诗意简单而明晰,仅“将老之人”与“黄叶之树”在时间上的相似,而缺乏更深一层的回味空间。司空诗则不然,它只将两个名词词组并列在一起,不作任何判断、说明,这就需要读者自己去揣摩二者之间的关系与相似点。细心善感的读者自会想到:1.“黄叶树”正如“白头人”,都快走到了生命的尽头;2.人生一世,也犹如草木一秋,无奈而悲凉;3.黄叶遭受风雨的侵袭,不正像人处社会之中,要横遭种种挫折与打击吗?4.雨中树与灯下人,默默相对,相互怜悯,互为映衬,仿佛合二为一……显然,相比较而言,司空诗更显含蓄蕴藉,更为耐人寻味。

再次,从“意象选择”的角度来看。韦、白诗均缺乏对物象的深入体会和恰当选取,尤其是韦诗,形象性很不够,“人将老”“树已秋”都显得抽象,“老”与“秋”毕竟只是两个概念,不能予人以鲜明的印象。白诗在这一点上要胜过韦诗,已出现“黄叶”与“白头”两个意象,但也不如司空诗的“黄叶树”与“白头人”,因为后者对意象的提炼显然更具体而集中。更重要的是,司空诗所选意象密集而贴切,较韦诗、白诗多了“夜雨”“昏灯”两个意象,这就大大强化了孤寂悲凉的情调氛围,是韦诗、白诗都远远不及的。试想,若将韦诗、白诗的时间设置为秋日暖阳下的正午,其悲凉的意味不是就大大减轻了吗?

最后,从“情感抒发”的角度来看。中国古典文学的传统之一是“悲音为美”——只有那些能将最悲哀的情感表达得最充分的句子,才最深刻感人。以此观之,韦诗、白诗中的“树”只是“已秋”,刚有“黄叶”,“人”却“将老”而未老,“欲白头”而毕竟未白头。因此,人、景之间尚未达到情景交融之境,故而感人程度还不够深。司空诗则人、景自然密合,相互映衬,相得益彰。请看:窗外,秋雨绵绵,枯黄的树叶在雨打风吹下摇摇欲坠;室内,一灯如豆,昏黄的灯光下,满头白发的老人如风中残烛……这里,悲凉的意味已达到最深程度,正可谓“无限凄感,见乎言表”,感人的程度自然要深得多。

现在,试把以上比较结果列一个表格,就是:

 

 

 

 

从这里,多少可以体会得到,比起散文语言来,诗歌语言虽“少”了语法的束缚、诗意的明晰,但是却“多”了意象的密度、情感的强度。总之,在许多诗中,语法的规范性是在减弱,诗意的透明度也因而减弱,但意象的密度却在大幅增加,情感的强度也随之而增加。从这个角度来看,诗歌语言“少”了往往是“多”了,“短”处其实是“长”处。

因此,我们读诗时就不应该在语法的通与不通上大做纠缠,而应把注意力更多地投向意象,尽力去解读意象,从中把握诗人的情感。这样,也许就能够更好地理解、欣赏中国古典诗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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