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仍在,故乡却不知所踪

村庄仍在,故乡却不知所踪

(本文选自5月份《语文报 高一版》)

 

王丹枫

每次回乡,不管时间多紧,都会到故乡肖家畈转转,这已是我雷打不动的习惯。虽然我家十多年前就从这村子搬到镇上去了,但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走向它。

回肖家畈徒步要走大半个时辰,父亲一再说“没多大意思,到处破破烂烂的”,话音未落,我已跨出家门了。

镇上通往村子的路铺的是水泥,也变宽了,几辆拖拉机满载沙子“哒哒哒”嘶吼着跟我擦身而过。

少时放学上学,这条路我不知踩过多少遍,虽是羊肠小道,但是一年四季有野花野草偎在路旁,也没觉着不好。那会儿,遇上老乡去镇上赶集,挑着满篮子时令菜蔬走在这条道上,压得扁担咯吱响,调皮的我们偶尔会“恶作剧”跟着这节奏“嘿哟嘿哟”地喊,老乡扭头狠狠地瞪我们一眼,我们吐着舌头溜得比兔子还快。而今,路旁的良田枯草咄咄,显然很久没种水稻了。水泥路一直修到了村对岸,村脚下的沙田里回荡着刺耳的机器轰鸣声,曾经的棉花地、红薯地被掏空了,成了一片泽国。

村口的那棵古槐还在,两个成人抱着还围不住,谁都说不清楚它究竟守望了几代人。我太爷爷在这个村子落枝散叶,古槐就在这儿了。阳光晴好,这里却空荡荡的,连麻雀都不来捧场,太静了。要是搁在以前,这简直就是个传说,整个村子最有人气的地方就数这儿了。夏秋两季,古槐竭力伸展腰肢,叶子密密匝匝缀满枝头,站在树阴下,仿佛青春正在我们的肩上和头上纷纷扬扬抖落。大人们喜欢在这里扎堆,唠庄稼的长势,唠娃儿日后的出路,有时候他们默不做声,屏息凝神听匣子里的《水浒》,厮杀处,一个个蹙眉扼腕,尔后,“梁山好汉”终又扳回一城,一个个像约好了似的,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古槐,见证了很多人的一生。

往村子里面走,除了一栋红砖楼房醒目,目力所及之处皆是深冷的灰。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摇得树枝打颤,一根枯枝掉落在我的肩上,直教人心慌。

孩童嬉闹追逐的身影呢?穿过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巷道,昔年疯玩打闹的哈哈大笑声犹在耳畔回荡。那些年,我和儿时的伙伴常常结伴掏鸟蛋、捅马蜂窝,为了摘桑葚,不小心从十几米高的树上掉下来摔了个半死,为此,还挨过老爸的一顿狠揍。而今,那棵大桑树早萎了,一棵棵刺槐、梧桐树上倒是落满了鸟窝,俨然像鸟群栖居的天堂。

老屋的院墙,因风吹日晒剥蚀漫漶得不成样子,堂屋倾颓零落,厨房和两间卧室的正面墙体全塌了,瓦片碎了一地。院子里蛛网盘结,网丝上缚着几只蜻蜓的躯壳,地上全是枯干的狗尾草和艾蒿。昔年初夏,整个院子里花香袭人,一朵一朵栀子花似雪若兰,引得蜜蜂嗡嗡嘤嘤,爱懒床的我们不用母亲叫,都能准时起床,是不是栀子花化身为仙子把我们从甜梦中唤醒的?

打谷场,空空荡荡,全没了往日的欢颜,只有无目的的风在乱窜。童年,打谷场是所有孩子的游乐场,甚至是我们稍微大点时的青春精神岛屿。草垛一堆挨着一堆圈起一座城堡,我们在里面当王子当庶民当枭雄,有人起义,有人操戈,更有猛士既要江山还要美人,怎一个“喜”字了得?

距离打谷场不远的地方是农业学大寨时期村公社的旧迹,我从记事起就知道老人们喜欢窝在这儿的南墙晒太阳。那时候爷爷健在,他和几个老伙计几乎每天都会准时聚在南墙根儿下度光阴。老人们,颤悠悠地来,晃悠悠地走,像枝头上行将落下的枯叶。他们每个人的腰上都会别一支旱烟袋,烟瘾上来了,就划根火柴点上,“咕咚”吸几口,每每呛得直咳嗽,却还是没人肯掐灭。日光倾城,他们在墙根儿下打捞那些明明灭灭的往事,每天重复着相同的话题,从不腻烦。有时候忆起某件趣事,被逗得老泪纵横。在阳光下,他们都变成了孩子。而今,那堵墙还在,日光照得墙根儿的磨蹭处愈发分明,晒太阳的老人都走了,一个都不剩。

站在村子中央眺望远处的田地,像是一片荒芜的草场,原本泾渭分明的稻田显然无人打理,杂草都将田塍吃掉了。还记得昔年梅雨季节,一块块田地在纷飞的雨中染上了一层迷蒙的水墨,乍一看去,缥缈宛若仙境。

我正欲拔腿离去,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村子愈发显得空荡无边。远远地只见有人牵着一小儿朝我走来,近了,方知是老村长。他眼神不好,半天才认出我来,“变样喽,都快认不出了。”老村长还是那个腔调,七十多了,背都驼了,以前老见他背着个手村上村下转,威风得很。问他村子里怎么这么静,他说好多人家都搬走了,剩在村子里的,除了行将入土的,就是留守娃儿,“再过个三五年,这个村子就没了!”老村长一声叹息,一只乌鸦在我们的头顶盘旋“呱呱”叫了几声飞走了……

跟老村长和他的孙儿“拜拜”,村长嘱那小儿说“叔叔再见”,我猛一惊诧,“一晃几十年,长辈们纷纷别去,而今我也成了长辈。”

暮色渐浓,村庄充满了斜阳的忧伤。回到村口,古槐虬乱光秃的枝丫在风中战栗。“魂魄的灭绝,才是最后的死。”我仿佛听到了祖先自村庄上空传来口信。

暮色褪去,宽容的黑夜渐渐遮掩了村庄的萧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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