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日者

 

逐日者

胡丽端

(本文选自5月份《语文报 高一版》)

 

夸父来自一个狩猎的部族。人们与野羊赛跑,直到其中一方筋疲力尽得倒下为止。这是一个公平却笨拙的狩猎方法,所以这个部族人口一直不兴旺,后来竟日趋灭绝了。不过夸父生活的时期,这个部族还勉强能供养起酋长的一家。夸父就是酋长的儿子。

夸父从小就表现出超人的精力与耐力。狩猎时夸父常常会在野羊已累得倒地后继续往前奔跑,以致两手空空而返。对夸父而言,奔跑本身就是一种无上的乐趣。手脚极有规律地配合,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夸父陶醉于这种机械式的运动。作为酋长的儿子,夸父并无亲自狩猎的必要,于是夸父成为了一个职业长跑者。

夸父给自己定过许多遥远的奔跑终点,但都在达到后感到一种新的无聊与渴望。因此夸父一直致力于寻找一切更遥远的目标。

一天夜里,夸父在奔跑时被一根原木绊倒,然后他听见了乌鸦的嘲笑声。夸父向来讨厌黑暗,静夜中站立不动会让夸父感觉到一种玄妙的恐怖,震颤于自身的渺小和无力。夸父爬起来后仰望了一下夜空,突然想起夜晚的来临是由于太阳的离去。夸父不要黑夜,夸父喜欢明亮亮的太阳。只有在白天,夸父才会感到自主与实在。于是夸父下了决心,要把太阳追得如同倒地的野羊,捉回来悬挂在夜晚的高空。这个宏伟的计划无疑使夸父兴奋异常。

稍做准备,夸父开始了他一生中最长久的一次奔跑。他的对手就在眼前,那个每天都隐到西方地平线后的太阳。

夸父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激情。他奔跑的速度从来没有放慢过。他似乎什么都不想,却又似乎想过了很多。他一直往西奔去,沿路上经过了无数的高山、河流和村庄。当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奔跑时,他只是简短地说:“追太阳。”脚下绝不停留。所有的哄笑声都只能从他身后传来,此刻夸父的心中涌起一种寂寞,然后更加执着地往前奔去。

夸父在他的行程中曾停下过一次,而且一停就是三天。当他伏在一条河边拼命往自己胃里灌水时,他听到了一声轻笑。夸父的眼光微斜,看到了水面上一个美丽的倒影。在那一瞬间,夸父感受到心脏一种奇妙的变化。

那个女人住在一片桃树林里。她领夸父来到她的小屋,捧出一堆鲜美的桃果。夸父咬了一口,无比的甜味直沁到心里去。

夸父在女人那里住了三天。从此他不那么讨厌黑夜了。他帮女人照看桃林,还将小屋修葺了一新。当女人微笑着说想要一群孩子时,夸父似乎也感受到了那种天伦的幸福。

然而第三天上,夸父又体验了久违的焦躁。他坐立不安,开始望着夕阳出神。这种难耐的渴望一分一秒地积淀,终于他对女人说:“我要走了。”

“难道你不知太阳是永远追不到的么?”女人轻轻抚着夸父的脸,“你在做一件永远不会成功的事,懂吗?”

“但我不奔跑,我活着干什么呢?”夸父痛苦地说,“我也想留下来,可我做不到。”

女人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在送夸父出门时,递给他一根桃木拐杖。“等我追到太阳,我会回来的。”夸父真诚地说。女人的眼中却已显现出了绝望。

拐杖成了另一个支撑,夸父继续他的旅程了。他重新体会到充实与希望。又越过了无数高山、河流和村庄,夸父心中萦绕的还是那片桃树林。

若干年过去了,有一天夸父又伏在河边喝水,又看到了水面上美丽少女的倒影。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瞧那个老头喝水的架势……”

老头,说我吗?夸父再看水中的自己,满头已是雪样白发。看来我真的老了,夸父想,然后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太阳还挂在夸父面前,夸父这次却对自己说:“我老了,该歇歇了。由年轻人来继续我的事业吧。”于是他躺下来,睡着了,这也是他行程的最远点。但夸父却不知道,此时他的孩子,正在远方采摘桃果准备上市去卖,而他的族人,也正面临消亡。

夸父手中的桃木拐杖后来在河岸边发了芽,繁衍成了一片桃林。人们在里面盖了房屋,满足地过着家居生活。夸父的事迹,逐渐成了神话。

(选自《小小说三百篇》)

赏析■

在中国,夸父逐日的故事可谓妇孺皆知。《山海经》载道:“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显然,要将这样一个叙述客观、内容疏简的神话故事转化为一篇具有现代意味的小说,除了情节上的大胆虚构和扩充外,更需植入小说作者对故事蓝本及其与时代关系的独特解悟。

通观全篇,《逐日者》的创造性内涵可概括为四点。其一,小说强调了奔跑本身之于夸父,是生命目的而非生存手段。其二,小说增添了众人对夸父逐日的嘲笑,凸显了逐梦英雄的孤独落寞。其三,小说虚构了女人的温柔乡,以另一种方式考验了夸父逐日的意志。其四,小说赋予了夸父逐日事业的反讽意味,人们满足于夸父带来的美满生活,而彻底遗忘了夸父的逐梦精神。这些内容不仅充实了故事的框架,而且深化了故事的内核,使一个久远的神话与现代人的精神生态建立了有效的联系,让我们看到了夸父般执着于纯粹精神追求的伟大及其日益沦丧的可哀。“夸父的事迹,逐渐成了神话”,千载而下,令人唏嘘,发人深省。(孙文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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