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的沈从文

 黄永玉


(本文选自《语文报·高一版》20163月)


 


  1946年开始,我同表叔沈从文开始通信。可惜那些信件在“文革”时,全给弄得没有了。解放后,他说过这样一句话:“我和我的读者都行将老去。”这句伤感的预言并没有应验,他的作品和读者都红光满面长生不老。


在平常生活中,说到“伟大”,不免都牵涉到太阳,甚至有时候连毫无活力的月亮也沾了光。若是有人说沈从文伟大,那简直是笑话。他从来没有在“伟大”荣耀概念里生活过一秒钟。他说过:“我从来没想过‘突破’,我只是‘完成’。”他的一生,是不停地“完成”的一生。他不过是一颗星星,一颗不仰仗什么而自己发光的星星。


如果硬要在他头上加一个非常的形容词的话,他是非常非常的“平常”。他的人格、生活、情感、欲望、工作和与人相处的方式,都在平常的状态运行。老子曰:“上善若水。”他就像水那么平常,永远向下,向人民流动,滋养生灵,长年累月生发出水滴石穿的力量。


好些年前,日本政府派了三个专家来找我。据说要向我请教,日本某张钞票上古代皇太子的画像,因为服饰制度上出现了怀疑,因此考虑那位皇太子是不是真的皇太子?这是个大事情,问起我,我没有这个知识,我说幸好有位研究这方面的大专家长辈,我们可以去请教他。


在他的客厅里请他欣赏带来的图片。他仔细地翻了又翻,然后说:“……既然这位太子在长安住过很久,人又年轻,那一定是很开心的了。青年人嘛!长安是很繁荣的,那么买点外国服饰穿戴穿戴、在迎合新潮中得到快乐那是有的;就好像现在的青年男女穿牛仔裤赶时髦一样。如果皇上接见或是盛典,他是会换上正统衣服的。敦煌壁画上有穿黑白直条窄裤子的青年,看得出是西域的进口裤子。不要因为服装某些地方不统一就否定全局,要研究那段社会历史生活、制度的‘意外’和‘偶然’。”


问题就释然了,听说那张钞票今天还在使用。


那次会面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至今还记得的是,他跟大家还说了另外一些话。客人问起他的文学生活时,他高兴地谈到研究服饰的经过,说:“……那也是很‘文学’的!”并且哈哈笑了起来,“我像写小说那样写它们”。


谈话快结束时,他说:“我一生从不相信权力,只相信智慧。”


沈从文对待苦难的态度十分潇洒。“文革”高潮时,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忽然在东堂子胡同迎面相遇了,他看到我,却装着没看到我,我们擦身而过。这一瞬间,他头都不歪地说了四个字:“要从容啊!”


他是我的亲人,是我的骨肉长辈,我们却不敢停下来叙叙别情,交换交换痛苦;不能拉拉手,拥抱一下,痛快地哭一场。


中央美院有位很有学问的研究家,是他以前的老学生,和我们的关系十分亲密。“文革”一开始,他吓破了胆,一个下午,他紧张地、悄悄地走近我住的门口,轻轻地、十分体贴地告诉我:“你要有心理准备,我把你和你表叔都揭发了!”


我恨不得给他两拳,连忙跑去告诉表叔。难以想象地,表叔偷偷笑起来,悄悄告诉我:“这人会这样的,在昆明跑警报的时候,他过乡里浅水河都怕,要比他矮的同学背他过去……”


日子松点儿的时候,我们见了面,能在家里坐一坐喝口水了,他说他每天在历史博物馆扫女厕所。“这是造反派领导、革命小将对我的信任,虽然我政治上不可靠,但道德上可靠……”


他说,有一天开斗争会的时候,有人把一张标语用糨糊刷在他的背上,斗争会完了,他揭下那张“文人沈从文”的标语一看,说:“那人的书法太不像话了,在我的背上贴这么蹩脚的书法,真难为情!他原应该好好练一练的!”


有一次,我跟他从东城小羊宜宾胡同走过,公共厕所里有人一边上厕所一边吹笛子,是一首造反派的歌。他说:“你听,‘弦歌之声不绝于耳!’”时间过得很快,他到湖北咸宁干校去了,我也在河北磁县劳动了三年,我们有通信。他那个地方虽然名叫双溪,有万顷荷花,老人家身心的凄苦却是可想而知的,他来信居然说:“这里周围都是荷花,灿烂极了,你若来……”


在双溪,身边无任何参考资料,仅凭记忆,他完成了21万字的服装史。他那种寂寞的振作,真为受苦的读书人争气!


钱钟书先生,我们同住在一个大院子里,一次在我家聊天,他谈到表叔时说:“你别看从文这人微笑温和,文雅委婉,他不干的事,你强迫他试试!”


表叔桌子上有架陈旧破烂的收音机,每天工作开始,他便打开这架一点儿具体声音都没有只会吵闹的东西。他利用这种声音作屏障隔开周围的喧嚣进行工作。


一个小学甚至没有毕业的人,他的才能智慧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我想来想去,始终得不到准确结论,赖着脸皮说,我们故乡山水的影响吧。


他真是个智者,他看不懂乐谱,可能简谱也读不清,你听他谈音乐,一套又一套,和音乐一样好听,发人聪明。他说:“美,不免令人心酸!”


这,说的像是他自己的生涯。


前两年,我在表叔的陵园刻了一块石碑,上头写着:“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献给他,也献给各种“战场”上的“士兵”,这是我们命定的、最好的归宿。


(选自《沈从文与我》)


  赏析■


众所周知,“沈从文”三字是与不朽的《边城》连在一起的,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个不可替代的名字。沈从文即便称不上伟大,至少也是不平常的。而黄永玉却一反常理,拈取“平常”一语来形容实际并不平常的沈从文,反而造成了理解上的悬念,刺激着人们的阅读兴趣。


细读全文后,我们又会发现,黄永玉所谓的“平常”并非哗众取宠的噱头,而是对沈从文人生境界的深刻领悟。本文从沈从文丧失文学创作权利的后半生开笔,写得很琐细,时而叙事,时而记言,偶尔略作引申或点评,却颇耐咀嚼。譬如,沈从文对画像上的服饰细节的鉴定,不仅表现了他在服饰研究方面的造诣之深,而且可以见出他从文学创作转移到服饰研究后的坦然与淡定。文革期间备受折磨,沈从文却以宽容、幽默的心态对之,并鼓励黄永玉:“要从容啊!”寥寥数字,道尽了一个文人的尊严和坚明。在咸宁干校,沈从文于凄苦与寂寞中盛赞双溪荷花的灿烂,足见其将苦难艺术化的智慧。此外,钱钟书的评价和沈从文利用收音机的噪音来抗拒周遭的喧嚣,又让人见识了沈从文内心的原则和定力。


由此看来,与世俗常人相比,沈从文的为人处世无疑是极不平常的;但与其自身相比,无论身处顺境抑或逆境,沈从文却始终如一,并不因命运的变化而改变自己生命的本色,而这恰恰又是极其平常的。正如开篇沈从文自陈,他的人生只是“完成”;亦如结尾黄永玉所言,一个士兵最好的归宿便是“回到故乡”。首尾呼应,结构井然,包纳了一颗平常而又不平常的灵魂。


(孙文辉)

美食、学问、人生——从《舌尖上的中国》想到的

  胡竣凯


(本文选自《语文报·高一版》20163月)


 


学问之道


“食材的获得,需要超长的辛苦和耐心的等待”,“功夫没有捷径”。学问也是一样,《诗经》有言:“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所有的知识都是磨刀石,切磋琢磨,磨炼自己的心性。我们的祖父辈,我们的父辈,从小接受传统中式家庭的教育和熏陶,他们都有一个很突出的共同点,不以苦为苦,但以乐为乐。为学若觉得“苦”,这里面便是有问题的。


《心传》一集则拍出了王家卫的《一代宗师》之感。张世新老人在黄土高原上望了望天,简单地说了一句:“这天,挂挂面能行了。”一种强烈的,甚至带着一丝宗教样神圣的庄严感立刻扑面而来。上海本帮菜老宗师李伯荣老先生,十四五岁开始学艺,八十岁离开后厨,从一而终,“一生功夫,赢得一世之名”,与徒子徒孙们的那张合影,拍尽了这其中多少的岁月、人事。这些老宗师们,正是向我们说明了上乘的“技”可通“道”。不是写论文才是学问,也不是学工商管理才是学问。正如阿哲跟着父亲学厨以来,恐怕每一天学到的,都是在曾经的校园里不可想象的。


看《舌尖》上的这些老宗师,不必去踏访考察,你就可观出其人的“讲究”,无论是黄土高原上的村子里,还是本帮菜的江湖里,若问知道的人,大约总会觉得老人家是个做事讲究的人。这个“讲究”不是别的,人生的学问终究还是修身学德。


传统之命


“美味的前世,是如画的美景”,《心传》一集拍下了油菜花开,清明节油坊主上坟的一幕,“油坊的劳作决定全村人的口福,中国人相信,万事顺遂,是因为祖先的庇佑”。程世坤老人 “半生闯荡,带来家业丰厚,儿孙满堂”,最终隆重地完成了他对家族的回归。“行走一生的脚步,起点终点,归根到底都是家所在的地方,这是中国人秉持千年的信仰,朴素但有力量。”祖先,宗庙,追念尔祖,一个人就不会自大,不会放肆。


“传统观念里,拥有手艺,才能安身立命”,“每一口窑洞里的家族,长辈最在意的,莫过于给孩子留下什么。物质是有限的,手艺是自己的”。“所谓‘心传’,除了世代相传的手艺,还有生存的信念,以及流淌在血脉里的勤劳和坚守。”手艺,最终接通的还是生活,是勤劳的生活和对生活的坚守。一门手艺,终究还在于对传统的继承和升华。个人生活,终究还在于对先人勤劳的坚守和更加努力。


最具画面感的,还是油坊木榨榨油,慢镜头细节描写,“电力机械时代,血肉和草木之间的对决”,这种原始的生命力着实让人陡然一惊。震撼过后,不得不想到《脚步》一集中,无论多么不情愿,职业割麦人,他们已不属于这个时代。在效率和利益面前,古老的职业和悠久的传说,都必将被机械收割殆尽。从前的劳作是可以歌唱的,如今,包括“白领”,不过都是生产线上的一环。机械和效率,打碎了很多东西,我们当然不可能往回走,但是抽掉的灵魂,希望能够找回来。


“认清明天的去向,不忘昨日的来处”,烹制美食,学问,人生,都是一样。


(湖南省岳阳市一中)


 

幸福的哲学

(本文选自《语文报·高一版》20163月)


 


 周国平


  我讲的题目是《幸福的哲学》。我一辈子幸福感最强烈的时候是什么时候?主要是两段时光。我在上初中的时候,就暗恋一个女生,她坐在我后面三四排的样子。上课的时候我老是回头去看她,后来慢慢的,我就想让她知道我在看她,就老盯着她看,她也知道了。只要我回头看她,她就脸红。我现在还记得她的样子,圆脸,经常穿一件绿色的衣服,那时候脑子里面老是在打腹稿,怎么样给她写情书。初三的时候,她坐在我旁边,那时候我就特别幸福。


     后来我17岁进北京大学,那个时候真正是进入青春期了。有一天,我突然发现,世界上有这么多漂亮姑娘,顿时觉得这个世界美好极了,人生美好极了。那个时候我写了很多诗,都是爱情诗,但是没有对象的。或者说看见一个可爱的女孩,就写一首,其实我不认识她。她盯我一眼,我心跳半天,回去写一首诗。


    爱情确实是人生幸福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内容。两个人相爱,不管爱了多久,可能后来分手了,但是你们在一起相爱的那段时间,都是美好的。如果说最后分手了,你们不要互相埋怨,都要感恩,感谢对方给了你一段美好的日子。


    还有一段时光就是养孩子,我当了父亲。有时候她妈妈看见我拿着奶瓶在那里给孩子喂奶,非常陶醉的样子,她就说:“你不要以为你在给孩子喂奶,这个奶水就是从你身上出来的。”我当时就回了她一句:“我真的感觉我整个变成了一个大奶瓶了。”但是毕竟不一样,她是真正用自己的身体在那里给孩子哺乳,我真是羡慕得不得了。


    其实人生中的幸福,那些最本质的幸福是很简单、很平凡的。我们总是想去远处寻找幸福,你可以创造不平凡的事业,可以创造卓越,创造辉煌。但是,如果你事业上非常风光,可是你的家庭生活一团糟,你根本没有时间跟自己的家人在一起,我觉得你的人生是有重大缺陷的。无论你多么忙,都要和自己的家人一起吃晚饭,餐桌上一定要有笑声欢语,这个比有车有房有钱重要得多。一个人钱再多,他的车、他的房再豪华,如果没有这些,我说他是很可怜的,他在这个世界上是个孤魂野鬼。所以这是我讲的第一个观点,要珍惜平凡的生活。你要享受生命,享受生命单纯的快乐。你要享受你的智力,享受老天给人的这些得天独厚的禀赋,这是做人的幸福。


    最重要的智力品质是什么?一个就是好奇心,对事物、对世界、对知识充满了兴趣。其实我在女儿身上就看得很清楚,她小时候好奇心非常强烈。我的女儿啾啾,她四五岁的时候,问她妈妈:“云的上面是什么?”妈妈说:“云的上面是星星。”她问:“星星的上面是什么?”妈妈说:“星星的上面还是星星吧。”她说:“我问的是最后的最后是什么?”妈妈说:“没有最后吧。”她奇怪了,她回过头来就问我:“爸爸,这怎么会呢?”她指指我们家的天花板,她的意思说天也应该有个天花板吧?也应该有个最后吧?这个问的是什么问题?    就是:世界在空间上是有限还是无限的?她又问她妈妈:“有一个问题你肯定回答不了。”妈妈说:“什么问题?”她说:“你告诉我世界的一辈子有多长?”这是世界在时间上有限和无限的问题。她又问:“世界上第一个人是从哪儿来的?”妈妈说:“中国神话里面说是女娲造的。”她马上问:“女娲是谁造的?”对生命、对人类的起源追根究底,这是典型的哲学性的追问。又过了几天,她问我一个问题:“爸爸,在世界的另一个地方,会不会还有另一个我?”我一听这个问题,汗毛竖起来了。我说:“可能吧,说不定你还会遇到她呢。”她马上非常生气地打断我,她说:“不会的。”然后转过头去跟她妈妈说,“妈妈,有一天当你老了的时候,”实际上她是委婉地说,当你死了的时候,她说,“在世界的另一个地方,又会生出一个人来,那个人长得跟你完全不一样,但她就是你。”老天,她讲的是轮回,我的汗毛又竖起来了。


    真的,孩子真不能小看,你们小时候一定也想过这种问题,提过这个问题,可能当时家长叫你不要胡思乱想。这哪是胡思乱想,这是最重要的问题,最根本的问题。想把人生的大问题弄清楚,要不然生活得不踏实。有这种感觉的人,你就是有哲学天分的——看来我的女儿是有哲学天分的。但是自从进了小学以后,这样的问题就越来越少了,问的都是作业怎么做的问题了,一个哲学家就这样被扼杀了。


那么我们怎么样让孩子的聪明保持下来?教育到底要达到什么目的?现在的教育,它的目标太狭隘了,太可怜了。英国有个哲学家叫怀特海,他说过一句话:“教育就是等你把你在课堂上学的东西都忘记了,把你为考试而背诵的东西都忘记了,那剩下的东西就是教育。”


    其实所有的家长都是爱孩子的,但是我觉得有些家长爱的方法不对,从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直至以后工作,恨不得给他全部都安排好。他以为他这样做,就给了孩子一个美好的未来。我告诉你才不是呢!孩子的未来绝对不掌握在你的手里,掌握在谁的手里?掌握在孩子自己的手里。你要把孩子培养出一个好的素质、好的心态,让他既能自己去追求幸福、创造幸福,又能承受人生必不可免的苦难,这样你的教育就成功了。


    这个时代我们谈幸福谈得很多,但是为什么感到自己幸福的人其实不多?你没有弄清楚人生什么东西是最重要的最宝贵的,往往把那些次要的不太宝贵的东西看得太重要了,把你的全部力量都使在那里,结果呢?得不到,你痛苦;得到了,你也并不幸福。


    老天给了我们每个人一条命一颗心,把这条命照看好,把这颗心安顿好,人生就是圆满的,就是幸福的。


(选自《开讲啦》,略有删减)

声音

 


 阿 来


(本文选自《语文报·高一版》2016年寒假专号)


 


  现在是早上,我刚刚从军马场简陋的招待所床上醒来。床很硬,我把被子当成褥子,睡在随身的睡袋里。睡袋是一个黑暗而且温暖的世界,一个有很多自身气味的独特世界。


  我的脑袋还缩在睡袋深处,就听到某种细密的声响。我知道,这是太阳升起来了。阳光撞在窗玻璃上发出叮叮的声响。头伸出睡袋一看,果然,一方金色的阳光已经明晃晃地照在了对面的墙上。原本白色的粉墙上现出许多斑驳的印痕,天花板上糊着十多年前的报纸。报纸都泛了黄,而且开始曲曲折折地龟裂了。墙角蹲着一只锈迹斑斑的烧泥炭的小火炉。洗脸架上的小镜子从中央向四边放射裂纹,无意之间模仿出一种花的图案。然后是四张床。四张床上只睡了我一个人。对面那张床上的被褥卷起来,床板上铺了报纸,报纸上有两本书和一沓稿纸。兴之所至,我会在纸上写点什么东西。这些天来,我对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已经非常熟悉,而且非常融入了。不用眼睛,只用脑门里某个地方就能清楚地看到所有的一切。所以,这会儿我也不清楚自己是用眼睛还是用脑门里的某个地方看见的。


  我还看见了窗户上凝结着漂亮的霜花。于是,那令人振奋的轻快锋利的寒意又悄然袭来。


  关于这寒意来临的方式,我突然想到了桑德堡的诗。他写雾来到的方式是猫的方式。但我还是想不出这看不见的寒意随着阳光一起涌入是一种什么样的方式。但我喜欢这种新鲜的寒意,便躺在床上大口地呼吸。同时恍然看到,宽广原野上的草和石头之上,结满了晶莹的霜花,牧场木头栅栏上的霜花如盐,牦牛眼睫毛上的霜花如雾。马走过草地时,细碎的霜与深秋的草发出嚓嚓的声响。


  从东边雪峰上射过来的阳光很明亮,但要好一阵子才会渐渐温暖,融化寒霜。太阳没有出来之前,寒意是凝止不动的。是流淌的阳光让寒意相随着流动起来。


  每天,草原小镇的节奏差不多都一模一样。


  所以我知道,接下来,一些三天来我已经熟悉的声音该出现了。在我的窗户下面,是一大片干枯的牛蒡和牛耳大黄。再过去是一个小小的水淖,水淖旁边就是这个叫作小镇的马路兼街道了。这是一个建在三岔路口的镇子。往西,黄河所来的方向是青海。黄河流去的方向——北方,是甘肃。东边的公路,穿过草原,再一头扎下雪山构成的大地阶梯,进入四川盆地。小镇在行政建制上属于四川。小镇是一个三省通衢之地,却没有一点繁华喧嚣之感。来来往往的卡车总是拖着一条长长的尘尾,从小镇上疾驰而过。结果,那么多尘土降落在镇子上。加上路边一两家生意冷清的加气补胎的修车店,本来可以稍稍美丽一些的小镇便平添了一种凋败的味道。这是草原上许多历史不长的小镇中的一个,好像当初将它们仓促建立起来的目的,就是要让它被世界彻底遗忘,就是要在它身上试验培植一种人工速成的凋败感。


  当然,现在我躺在床上,看不到小镇破败蒙尘的房子簇拥在宽广草原中央那有些瑟缩的样子。看不到那些矮蹲在寂寞日子深处的房子,就像一群皮毛脏污瑟瑟发抖的羊。.


  现在,我看不到这些,我是在一所房子的内部,更重要的是我躺在自己携带的睡袋里。尼龙绸光滑的质感像女人的肌肤。被子里絮满的柔软羽绒,也是一个女人皮肤干燥清爽时的味道。当然,更重要的是其中混合了自己暖和浊重的味道,使我能像在一个最熟悉最习以为常的地方那样平静如水。


  我在期待一些声音,期待窗外马路上一些熟悉的声音。


很多门开启,关闭。很多杂沓的脚步声啪啪嗒嗒地响过窗前。后面,是母亲们祖母们叮嘱什么的声音。这种情景,让人回想到自己并没有太多幸福的童年。心里很深的地方,有些悲伤,有些渐渐升起的温暖。于是,我躺在床上再一次闭上了双眼。视线偏偏越过了四堵墙壁的局限,从很高的地方看到这个早上的草原。太阳渐渐离开东边地平线上逶迤的雪峰,把所有草上,所有石头上都凝结着霜光照亮。所有霜花都在融化之前,映射出一种短暂而又迷离的光芒。


【阅读训练】


此文的标题是《声音》,为什么作者在第二段细致地描写了睁开眼睛后所看到的旅馆内的一切?这样安排有何用处?


                                            


                                                 

途中

途中


梁遇春


(本文选自《语文报·高一版》2016年寒假专号)


 


  我是个最喜欢在十丈红尘里奔走道路的人。我现在每天在路上的时间差不多总在两点钟以上,这是已经有好几月了,我却一点也不生厌,天天走上电车,老是好像开始蜜月旅行一样。电车上和道路上的人们彼此多半是不相识的,所以大家都不大拿出假面孔来,比不得讲堂里,宴会上,衙门里的人们那样彼此拼命地一味敷衍。你坐在位子上默默地鉴赏,同车的客人们老实地让你从他们的形色举止上去推测他们的生平同当下的心境,外面的行人一一出现在你眼前,你尽可恣意瞧着,他们并不会晓得,而且他们是这么不断地接连走过,你很可以拿他们来彼此比较,这种普通人的行列的确是比什么赛会都有趣得多,路上源源不绝的行人可说是上帝设计的赛会,当然胜过了我们佳节时红红绿绿的玩意儿了。并且在路途中我们的心境是最宜于静观的,最能吸收外界的刺激的。我们通常总是有事干,正经事也好,歪事也好,我们的注意免不了特别集中在一点上,只有路途中,尤其走熟了的长路,在未到目的地以前,我们的方寸是悠然的,不专注于一物,却是无所不留神的,在匆匆忙忙的一生里,我们此时才得好好地看一看人生的真况。所以无论从哪一方面说起,途中是认识人生最方便的地方。


车中、船上同人行道可说是人生博览会的三张入场券,可惜许多人把它们当做废纸,空走了一生的路。我们有一句古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所谓行万里路自然是指走遍名山大川,通都大邑,但是我觉得换一种解释也是可以。一条路你来往走了几万遍,凑成了万里这个数目,①只要你真用了你的眼睛,你就可以算是懂得人生的人了。俗语说道:“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我们不幸未得入泮,只好多走些路,来见见世面罢!对于人生有了清澈的观照,世上的荣辱祸福不足以扰乱内心的恬静,我们的心灵因此可以获到永久的自由,可见个个的路都是到自由的路,并不限于罗素先生所钦定的:所怕的就是面壁参禅,目不窥路的人们,他们自甘沦落,不肯上路,的确是无法可办。读书是间接地去了解人生,走路是直接地去了解人生,一落言诠,便非真谛,所以我觉得万卷书可以搁开不念,万里路非放步走去不可。


了解自然,便是非走路不可。但是我觉得有意的旅行倒不如通常的走路那样能与自然更见亲密。旅行的人们心中只惦着他的目的地,精神是紧张的。实在不宜于裕然地接受自然的美景。并且天下的风光是活的,并不拘于一谷一溪,一洞一岩。旅行的人们所看的却多半是这些名闻四海的死景,人人莫名其妙地照例赞美的胜地。旅行的人们也只得依样葫芦一番,做了万古不移的传统的奴隶。这又何苦呢?并且只有自己发现出的美景对着我们才会有贴心的亲切感觉,才会感动了整个心灵,而这些好景却大抵是得之偶然的,绝不能强求。所以有时因公外出,在火车中所瞥见的田舍风光会深印在我们的心坎里,而花了盘川,告了病假去赏玩的名胜倒只是如烟如雾地浮动在记忆的海里。


我生平所最赏心的许多美景是从到西乡的公共汽车的玻璃窗得来的。我坐在车里,任它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地跳荡,看着老看不完的十八世纪长篇小说,有时闭着书随便望一望外面天气,忽然觉得青翠迎人,遍地散着香花,晴天现出不可描摹的蓝色。我顿然感到春天已到大地,这时我真是神魂飞在九霄云外了。再去细看一下,好景早已过去,剩下的是闸北污秽的街道,明天再走到原地,一切虽然仍旧,总觉得有所不足,与昨天是不同的,于是乎那天的景色永留在我的心里。甜蜜的东西看得太久了也会厌烦,真正的好景都该这样一瞬即逝,永不重来。


“行”,不单是可以使我们清澈地了解人生同自然,它自身又是带有诗意的、最浪漫不过的。②雨雪霏霏,杨柳依依,这些境界只有行人才有福享受的。许多奇情逸事也都是靠着几个人的漫游而产生的。《西游记》《镜花缘》《老残游记》《海外轩渠录》《天路历程》等不可一世的杰作没有一个不是以“行”为骨子的,所说的全是途中的一切,我觉得文学的浪漫题材在爱情以外,就要数到“行”了。


我们从摇篮到坟墓也不过是一条道路,当我们正寝以前,我们可说是老在途中。途中自然有许多的苦辛,然而四围的风光和同路的旅人都是极有趣的,值得我们跋涉这程路来细细鉴赏。除开这条悠长的道路外,我们并没有别的目的地,走完了这段征程,我们也走出了这个世界,重回到起点的地方了。科学家说我们就归于毁灭了,再也不能重走上这段路途,主张灵魂不灭的人们以为来日方长,这条路我们还能够一再重走了几千万遍。将来的事,谁去管它,也许这条路有一天也归于毁灭。我们还是今天有路今天走罢,最要紧的是不要闭着眼睛,朦朦一生,始终没有看到了世界。


                 (有删节)


                      

流浪者

  雨 季


(本文选自《语文报·高一版》2016年寒假专号)


 


  他是一个流浪汉,不知何时出现在村中,也不知他从哪儿来。只听外婆说他是个孤儿,不知是家中没人了还是被人丢弃了。到底是怎样的,也没人说得清楚。


他看起来与常人有些不同,背驼得很厉害,并不像老人那样驼,而是像背部多长了什么东西似的。看他的年纪也有六七十岁了,皮肤很黑,花白的头发和胡子把他的皮肤衬得更黑。他本是没有房子的,只是自己在村边的田埂上盖了间茅屋,堆了一个柴草堆。那回与母亲去田间路过他的小茅屋时才看清茅屋的全貌。茅屋地势很低,除了一扇门之外只有一个巴掌大的窗户,里面什么也看不见。里面很黑,应该很潮湿。我终不知道他屋前的那个柴草堆是什么用途,直到有一天在家门前看见那个柴草堆在冒烟,后来看见流浪汉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铁碗从里面出来。我便猜想那是他引火做饭的地儿。茅屋的周围长满了杨树和柳树,是他自己种的,因为大片的田野中只有他这里有高大的树木。我想他是一个勤劳的人,他把茅屋周围的土坡上种满了蔬菜,整整齐齐的,谁也不会想到一个流浪汉会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的生活物资并不全部来源于田间,他也是会帮人做活的。几年前村中还是有牛的,流浪汉便去为人家放牛。听说一天只有十块钱,不是很多,也够他生活了。以前总能听见“铛铛”的铃声,那是牛脖子上的响铃。听到这声,人们都知道是流浪汉要牵着牛去田间了。他一手牵着牛,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破旧的口袋,口袋上还有一个补丁。驼着背,头看起来是向前伸的,穿着一双完全不合脚的大布鞋“趿拉,趿拉”地向前走。人们都认得他,可还是有不少人看着他。他似乎漠视了全世界,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毫无神色,世界仿佛只有他一个人。他是个极其沉默的人,我从未听过他开口说话,也许是多年独自生活所养成的习惯,本以为他是个哑巴,其实不是的,这只是一个沉默者沉默的理由。


近几年农田都改成了工业园区,最初是开始修路,不巧的是流浪汉的茅屋正是修路的中心。张罗了几天之后,他的茅屋便被拆了,具体是什么时候拆的,我已经记不清,只听说政府在别处给他盖了一间小屋。自此以后,我在家门口再也看不见他的茅屋和那高大的树木。只是偶尔会想起这个素不相识的人,不时朝远处望一望。


我也曾想过称他为“流浪汉”是有些不妥,他毕竟是有住处的。可对于一个无名无姓又不曾言语过的人,称呼又算得上什么?


【品鉴】


     好像每一位流浪者背后都有着数不清的神秘故事,不经意间就那样吸引了我们的目光。


为什么沉默呢?是遭受到生活的打击后一蹶不振,还是“却道天凉好个秋”不肯言说生活的苦痛挣扎?


为什么流浪呢?是故乡已无亲人羁绊,故潇洒地行走天涯,还是不堪回首、不能回头,只好在漫漫旅程中寻找心灵的归宿?

平沙漠漠夜带刀

 三 毛


(本文选自《语文报·高一版》2016年寒假专号)


 


  初来时,日子是十分寂寥的,我不会说阿拉伯文,邻居偏偏全是撒哈拉的当地人——非洲人,他们妇女很少会说西班牙文,倒是小孩子们能说半通不通的西文。我家的门口,开门出去是一条街,街的那一边,便是那无边无际的沙漠,平滑、柔软、安详而神秘的一直延到天边,颜色是淡黄土色的,我想月球上的景色,跟此地大约是差不多的。我很爱看日落时被染红了的沙漠,每日太阳下山时,总在天台坐着直到天黑,心里却是不知怎的觉得寂寞极了。


一只手挥到红海


  初来时,想休息一阵便去大漠中旅行,但是苦于不认识太多的人,只有每日往镇上的警察局跑跑。(事实上,不跑也不行,警察局扣留了我的护照,老想赶我出境。)我先找到了副局长,他是西班牙人。


  “先生,我想去沙漠,但不知怎么去?你能帮助我吗?”“沙漠?你不就在沙漠里面?抬头看看窗外是什么?”他自己却头也不抬。


  “不是的,我想这样走一趟。”我用手在他墙上挂的地图上一挥,哗一下挥到红海。


  他上下的打量了我快两分钟,对我说:“小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不可能的。下班飞机请回马德里,我们不想有麻烦。”


  我急了:“我不会给你们麻烦,我有三个月足够的生活费,我给你看,钱在这里。”我用手在口袋里抓了一把脏脏的票子给他看。


  “好,不管你,我给你三个月的居留,三个月到了非走不可。你现在住在哪里?我好登记。”


  “我住在镇外,没有门牌的房子里面,怎么讲才好,我画张图给您。”


  我就这样在撒哈拉大沙漠中住下来了。


军团司令浇冷水


我第二个认识的人,是此地“沙漠军团”退休的司令,他是西班牙人,一生却在沙漠中度过。现在年纪大了,却不想回国。我向他请教沙漠的情形。


  “小姐,这是不可能的事,你要量量自己的条件。”我默然不语,但神色一定有些黯然。


  “来看看这张军事地图,”他叫我去墙边看图,“这是非洲,这是撒哈拉沙漠,有虚线的地方是路,其他的你自己去看。”


  我知道,我看过几千遍不同的地图了。这个退休司令的图上,除了西属撒哈拉有几条虚线之外,其他便是国与国的边界,以后一片空白。


  我问他:“您所说的路,是什么意思?”


  “我指的路,也就是前人走过的印子,天气好的时候,看得出来,风沙一大,就吹不见了。”


  我谢了他出来,心情很沉重,我知道自己的行为,确是有些自不量力,但是,我不能就此放弃。我是个十分顽固的人。


  不能气馁,我去找当地的居民。沙哈拉威人世居这块大沙漠,总有他们的想法。


  “要走到红海吗?我一辈子也没去过,红海现在可以坐飞机到欧洲,再换机就安安稳稳到了,要横过沙漠,何必呢?”“是的,但是我想由沙漠过去,请你指教。”我怕他听不清楚,把嗓子拉得很高。


  “一定要去?可以啊!你听好。租两辆吉普车,一辆坏了还有另一辆,要一个向导,弄好充分的准备,不妨试试看!”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说可以试试。我紧着问:“租车多少钱一天?向导多少钱?”


  “一辆车三千西币一天,向导另要三千,食物、汽油另算。”好,我心算了一下,一个月十八万西币是基本费。(合台币十二万。)


  不对,算错了,那两辆车的租金才对,那么一共是二十七万西币。(合台币十八万。)还要加上装备、汽油、食物、水,非要四十万一个月不行。


  我摸摸口袋里的那几张大票子,十分气馁,只好说:“太贵了,我没有能力去,谢谢您。”


  我预备离开了。老人却说:“也有办法花很少的钱。”我一听,又坐下地来。“这话怎么说?”


  “跟游牧民族走,他们都是很和平的人,如哪儿有一点雨水,他们就去哪儿,这个省钱,我可替你介绍。”“我不怕苦,我买自己的帐篷和骆驼,请你帮忙。我马上可以走。”


  那老人笑笑:“走是说不定的,有时,他们在一个地方住一两星期,有时住上半年三个月,要看山羊哪儿有些枯树吃。”“他们走完一次沙漠,大约要多久时间?”


  “说不上,他们很慢的,大约十年左右吧!”


  听到的人都笑了,但只有我笑不出来。那天,我走了长长的路,回到我住的地方,千山万水来到沙漠,却滞留在这个小镇。好在还有三个月时间,且住下来再做打算吧!


带着尖刀上暗路


  话说有一夜,在朋友处吃完烤骆驼肉出来,已是深夜一点,他们说:“住下来吧!明早回去。”


  我想想,一点钟并不晚,所以,还是决心走回去。男主人露出为难的表情说:“我们不能送你。”我用手拍拍长筒靴,对他们说:“不必送了,我有这个。”


  “是什么东西?”他们夫妇问道。


  我戏剧性的手一扬,唰一把明晃晃尖刀在手。那个太太叫了起来,我们笑了好久。告别他们我就开步走了。


  到家要走四十分钟,路程并不算很远,可恨的是,路上却要经过两个大墓场。此地沙哈拉威人不用棺木,他们将死去的人用白布包起来,放在沙里,上面再压上石块,不使死人半夜里再坐起来而已。那夜,有月光,我大声唱着此地“沙漠军团”的军歌,往前走。后来一想,还是不要唱歌比较好,一唱目标更显著。沙漠里没有灯,除了风的呜咽声,我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赏析】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为什么流浪远方?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为了山间轻流的小溪,为了宽阔的草原。”


那个永远流浪在路上的女子,终于来到了撒哈拉。虽然这里没有了小鸟、小溪,但这里有最美丽的日落和无边无际的柔软、安详、神秘的沙漠。

朋 友

 三 毛


(本文选自《语文报·高一版》2016年寒假专号)


 


  朋友是五伦之外的一种人际关系,一定要求朋友共生共死的心态,是因为人,没有界定清楚这一个名词的含意。朋友的好处,在于可以自由选择。


  有些,随缘而来,有的,化缘而来。


  更有趣的是,朋友来了还可以过,散了说不定永远不会再聚。如果不是如此,谁又敢交朋友呢?


  不要自以为朋友很多是福气。福气如果得自朋友,那么自己算什么?


  一刹知心的朋友,最贵在于短暂,拖长了,那份契合总有枝节。


  朋友还是必须分类的——例如图书,一架一架混不得。过分混杂,匆忙中急着去找,往往找错类别。


  也是一种神秘的情,来无影、去无踪,友情再深厚,缘分尽了,就成陌路。


  对于认识的人——所谓朋友,实在不必过分谨严。


  心事随心,心不答应情不深,情不深,见面也不可能是一场好时光。


  朋友再亲密,分寸不可差失,自以为熟,结果反生隔离。


  朋友之义,难在义字千变万化。朋友绝对落时空,儿时玩伴一旦阔别,再见时,情感只是一种回忆中的承诺,见面除了话当年之外,再说什么就都难了。


  朋友无涉利害最是安全,一旦涉及利害,相辅相成的可能性极为微小,对克成仇的例子,比比皆是。


  朋友之间,相求小事,顺水人情,理当成全。


  过分要求,得寸进尺,是存心丧失朋友最快的捷径。


  雪中送炭,贵在真送炭,而不只是语言劝慰。炭不贵,给的人可真是不多。


  心意也是贵的,这一份情,最能意会。那是朋友急需的不是炭的时候。


  认朋友,急不来,急来的朋友急去得也快。


  筛朋友,慢不得,同流合污没有回头路。


  为朋友,两肋插刀之前,三思而后行。


  交朋友,贵在眼慈,横看成岭侧成峰,——总是个好家伙。


  小疵人人有,这个有,那个还不是也有,自己难道没有?


  即使结盟好友,时常动用,总也不该。偶尔为之,除非不得已。与任何人结盟,都是累的,这个结,不如不去打。


  意气之交,虽是真诚,总也失之太急。


  友情不可费力经营,这一来,就成生意。生意风险艰辛大,又何必用到朋友这等小事上去?


  关心朋友不可过分,那是母亲的专职。不要做“朋友的母亲”,弄混了界限。


  批评朋友,除非识人知性,不然,不如不说。


  强占友谊,最是不聪明。


  雪泥鸿爪,碰着当成一场欢喜。


  一旦失去朋友,最豁达的想法莫如——本来谁也不是谁的。


  呼朋引伴,要看自己本钱。


  招蜂引蝶,甜蜜必然不够用。


  重承诺,重在衡量自己能力。


  拒说情,拒在眼底公平。


  讲义气,讲在不求一丝回报。


  说风情,说时最好保留三分。


  知交零落实是人生常态,能够偶尔话起,而心中仍然温柔,就是好朋友。


  两性朋友关系一旦转化爱情,最是两全其美。


  两性之间,一生纯净友谊,绝对可能。


  只怕变质消失的原因,不在双方本人,而在双方配偶难以明白。


  交朋友,不可能没有条件。没有条件的朋友,不叫朋友,那叫手足了。


  情深如海对朋友——不难。不难,在于没有共同穿衣、吃饭、数钱和睡觉。


  跟自己做朋友最是可靠,死缠烂打总是自己人。


  沧海一粟敢与天地去认朋友,才是——谁与我逝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归彼大荒。

父亲是世上最不堪的一个斗士

 李承鹏


(本文选自《语文报·高一版》2016年寒假专号)


 


  小时候我看过一部日本电影《砂器》。影片讲战后日本东北部一对失去土地的父子,他们到处流浪,在大雨滂沱中赶路,在大雪天里乞讨,在崎岖的山路上跋涉。有一次,儿子被富家子弟殴打,瘦小的父亲拼命用身体挡住拳头和棍棒,滚落到水沟里。还有一次下大雪,父亲讨来一碗粥,用砂锅煮热了让儿子喝,儿子让他先喝,两人推来推去烫到了嘴,痛得原地大跳,却又相拥哈哈大笑……这个温暖的镜头,让我哭了。


  那个父亲后来得了麻风病,被强行带到医院,儿子则被一户好心人家收留。后来儿子逃到东京,机缘巧合学习钢琴并成为崭露头角的钢琴家,还认识了一名大金融家的女儿。正当谈婚论嫁时,早前的养父找到了他,让他去见他的亲生父亲,当时日本很重视门第,为了掩盖出身,他在车站把养父杀了。后来侦破的过程很复杂,我不太记得,只记得最后的情景是:警视厅探员把钢琴家的照片递到在麻风病院的生父面前,为保全儿子,生父拒绝承认这是他的儿子,只是默默地看着照片,默默地老泪纵横……


  父亲是世上最不堪的那个斗士。


  如果你要问我当了父亲最主要的体会,这就是回答。


  我们的父亲没有《至高无上》中男主角的那种不怒自威;连油画《父亲》所展现的那古铜脸色中透出的勤劳坚忍,也不大看得出来。他们中的大多数为生活所困,面色无光,有些不大不小的疾病。其中一些连感情也并不如意,很年轻就显出一些猥琐来。可是他们爱着自己的孩子,像愚蠢而勇敢的工蚁,不落下任何一项工作。


  你问我,我的父亲是怎样的。他是个三流的音乐家,形象和性格都有些像《虎口脱险》里的那个指挥,暴躁而神经质。我很小的时候他便逼我练琴,我若不从或弹错,便要挨打。我从小身形敏捷,闪躲灵活,有一次钻到床下面去(新疆兵团的那种床,下面可藏半个班的人),他跟着钻进来,我在里面用扫帚对抗,导致床板坍塌,他的鼻梁都被砸出血了……还有一次学校发大肉(新疆管猪肉叫大肉),因为天冷肉冻得太硬,菜刀切不开,我俩就在院子里用斧头砍,我砍时大叫“砍死爸爸”。那天哈密大雪纷飞,他的鼻尖上全是雪花,他问我说什么,我又大声说“砍死爸爸”,他听了,就默默哭了。这是他唯一一次在我面前哭。直到现在我也没问过他为什么哭,不必问。


  后来他跟我母亲离异,我随母亲回四川,从此父子聚少离多。后来知道他过得落魄,再婚也不幸福,女儿不想理他竟至离家出走……几年前我俩有过一次很隆重的见面,我给他买了很多衣服,他很开心地试穿了所有衣服,郑重地在镜子前走来走去。他把西服的扣子一口气扣到了最下摆,却浑然不觉。


我爸是如此不堪的一个斗士,他想把我培养成一个音乐大师,我却成了码字师傅。他想把我儿子培养成一个音乐大师,可我儿子却成了网球运动员。那次他回河南时,在车站认真拿起珂仔的手看了又看,说:“手指这么长,韧带这么开,可惜了……”头也不回,黯然离去。


(有删节)


【赏读】


如果说母爱是潺潺的流水,细致地浇灌着我们的生命之根;父爱就是巍峨的高山,为我们抵挡风雨。如果说母爱是春日暖阳,温柔地呵护我们成长;父爱则是初秋凉风,教我们如何做人。


可能由于年龄或是阅历的关系,我们更容易理解和感受到母亲的爱,却忽视掉了父亲那藏在深沉的目光后同样温情的爱。


这篇文章写父亲,写父亲的爱,是那么真实。小时候与父亲的嘻闹冲突,长大后对父爱的深刻感受,刻画得极有功力。浓浓的父爱,在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话语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中就这样不经心地溢满眼眶。啊!父亲!

少年秘事

  佚 名


(本文选自《语文报·高一版》2016年寒假专号)


 


  二十多年前,上高中的那年夏天,学校里放映露天电影,夜色很美好,学生们很安静地一排排坐着,专心致志地盯着银幕,不时发出一阵阵笑声或者感叹声。


   他却心神不宁,身边一位女同学身上散发出来的芳香,让他对电影放映的内容全无所知。这个女同学,他并不熟悉,自然也谈不上喜欢,可是,夜色里她那双洁白的手,如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让他陷入疯狂的痴心妄想之中。


   开始时,他装作无意间碰了一下她的手,她似乎并不反感,虽然没有侧过头来看他,但嘴角显然流露出了嫣然的一笑。在经历过这样轻轻的十多次碰撞之后,他终于将她的手捉到了他的掌心。那只柔软的手就那样乖乖地躺在他手里,后来,还偶尔会俏皮地挠挠他的掌心。他觉得很快乐,觉得生命最大的快乐无非如此,但同时也很恐惧,因为他并不爱她,甚至连喜欢也算不上,既然如此,为何要握她的手呢?那时的他,心里充满了耻辱感,但直到电影散场,他才放开那只让他愧疚了二十多年的手。握手之后,他和她之间没有发生任何故事,但很明显地,他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她在宿舍喝醉了酒,她常无端地在教室哭出声来,但她从来没有找他问过,为什么要这么做。直到她结婚,有了孩子,同学聚会的时候遇到,她也一直没有再提这件事,但每次想到她的名字,他都觉得脸红,觉得自己背弃了世上最单纯的一个女孩。  


   跟自己和解是需要时间和被世事磨砺得足够坚硬的心肠的。少年用成年后的思维完成了自己道德上的救赎,只是,那颗心可能永远无法做到真正的释然。


(有删节)


【回味】


谁的青春没有明媚的忧伤?哪位少年没有对异性朦胧的好奇?男孩、女孩、青春、爱情,每一个词都让人神往。虽然会有误会,会有不经意的伤害,但那是成长的痕迹,就像树的年轮,无比清晰地留在岁月里,不会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