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竿冷

一竿冷

简 媜

(本文选自4月份《语文报 高一版》)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我常想,山比水更深奥吗?抑或水比山更辽阔?

是哪一个参访河山的古人,在踏破芒鞋之后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成了古往今来,登临山水者的箴言。

山之仁,在于容纳参天古木,亦褓抱了任何一株愿意驻足的小草;既允许夜半狼嗷、空穴虎啸,又愿意开放枝叶,招待流浪的蝉嘶、迷路的啼鸟。山愿意合抱,让雨水注成湖泊,也愿意裂身,让瀑布发声。山裸露在天空之下,任凭雷劈暴雨;也忍住干旱季节不知从何而来的火燎。山仍然沉默,像一位仁者在希望与幻灭共生的人世上闭目养神。

水的流动多么像智慧之路。水从来不眷恋过往,流动是它唯一的宿命。水或回旋于礁石间,思索如何绕身而过,轻轻地扬弃了河道上的顽石,既不争辩,也毋庸和解,只派一匹青苔教导它们水的含义。至于飘落在水面的柳絮花片,水愿意负载它们,做它们的足,却在流程里教会它们,凡是离乡背井追寻更宽阔天地者必须永远是个孤独者。水不曾允许它们在河面上发芽,遂在途中,慷慨地收留它们腐朽的体肤。就连天光云影,也无法沉淀为水的四肢。智者不宜耽溺,不宜收藏过多的身外之物。水草不断招摇,鱼群愿意繁殖以丰富水的仓廪,但水哉水哉,流动是唯一的命运,纯粹的命运。

水比山深谙随势应变的道理,烈雨只会丰沛它的力量,至于火,从来没有一场火在水面上进行。水只是它自己,千江与万川同一道宿命,朝着真理的海洋奔赴,为了呼应更辽阔的海洋的召唤,为了寻求更深沉的智慧。

两岸桃李,是挥泪的宫女;那河腹的游鱼,只是一群企图牵住水袖的童子,水回答它们,这一别就是永远了。

山与水的对话,回响在天地之间。当山以洪钟形的绿意招呼,水回应以短笛。像两位久未谋面却又不曾相忘的故友,一路循声对答。

“为何你总是赶路,难道万顷田地不值得你献身?一塘鱼肥不值得你孕育?你口口声声要与海洋会合,如果千江万川不汇聚为海,这世上的生灵岂不拥有更宽广的土地,锄出他们的家园,种植他们的米粟?”山问。

“我岂能成全短暂的荣华?如果千江万川耽溺于小小的宅舍,在草树鱼粮之中慢慢耗尽血脉,谁来成全沧海?谁显示给生灵?这繁花茂林的土地上有一座无法征服的海洋,像手中的繁华之钥无法开启永生的琉璃门。我多希望微笑永远停留在子民脸上,但我更愿意海洋启示他们关于不可捉摸、无法猜测的生之奥秘,幻灭是唯一能洗尽他们脸上的油脂,教他们做一个谦卑的人,做一个缄默的人!”水答。

“那么,我是你的反面了。生之短暂是你我都知道的,我担忧狂啸的浪头席卷一切,把短暂生辰里仅有的欢乐吞没。是故,我愿意永远固守在此,至少这世上有一座高山是狂涛追赶不到的,他们可以携带妻儿到我的怀抱里躲避;我预先准备柴薪与蔬果,让他们取火生烟。所有受苦的人看到烟,可以前来分食。如果,你执意以死亡惊吓他们,我亦执意张起绿阴,让他们在此成家、繁衍,以生命连接生命,以人造人,永远抵御你的偷袭!”

“你岂能抵挡无垠之海?如果再有一群愚公,愿意子子孙孙荷锄移山,拿你来填平海洋。就算你镇住了海,而你原来的位置也变成了海。这世上,有多少繁荣的山,便有多少幻灭之海;有多少生的贪爱,便有多少死之恐惧。你我岂是为敌的,我们一动一静,一实一虚,无非为了等待一个真正认识我们的人,他站在你的巅峰吟诵水的歌谣,他坐在我的河畔,默读山的倒影。他能自你的多情中谛听我,从我的无情里注释你啊!”

山仍然盘坐,为了褓抱;水仍然奔赴,为了幻灭。仁者以身为泥,种植希望;智者只是冷冷地观照。当死亡袭击生灵,肉身还给山,而眸底的眼泪属于水。

山水的对话在冰封的寒冬里沉默了。却有一名披蓑戴笠老人,走入山林,劈枝削叶,抖落一树雪花。他削成钓竿,以竿为杖,踏着银白的雪径来到江畔。江面浮着薄冰,仿佛一江冻结的语言。

钓叟朝无垠的江面,抛出不丝之竿,在冥冥的冰雪地,在生与死都无话可说的时刻,他只为了问安,用山的管弦问候水的歌喉。

(选自《简媜散文集》,有改动)

赏析■

设计山和水的对话,并不特别。独特的是,作者竟然在山和水的中间,构想出一位智者(老人),他“走入山林,劈枝削叶,抖落一树雪花。他削成钓竿,以竿为杖,踏着银白的雪径来到江畔”,他“抛出不丝之竿,在冥冥的冰雪地,在生与死都无话可说的时刻,他只为了问安,用山的管弦问候水的歌喉”。在前文已经铺展出了山的无限包容的坦荡胸怀,是位大智慧者,水的无限灵动的聪明睿智,亦是位大智慧者的基础上,再设计这么一位更大的智慧老人,把本来两个都是大智慧者的智者,促使他们强强联合,这岂不是智慧之极了,强大无比了么?智慧加智慧产生更大的智慧,这不明明是招引着我们广大普通人,吸收能够吸收的智慧,才是人走向发展,走向完美的航标灯么。此外,文章的开头提及一位钓翁,结尾再应之以钓翁,可谓是首尾呼应,浑然圆合,妙趣天成。

(李弗不)

三棱草

 

三棱草

葛嫣然

(本文选自4月份《语文报 高一版》)

 

校园西南门是一个朝南开的小门,平时是关着的。只有在过大周末放假回家时才会打开一会儿。自门往北,直通操场的南北路是一条水泥路,路上中线两侧非等距离分布着八个下水道的井盖。因为经常被撬开,井盖周围有些参差不齐、大小不一的小凹坑。我们跑操经过这些井盖时,会把井盖踩得咕咚咕咚响。几个井盖像突然受到惊吓的人一样不断跳起来,跳起来……

那是7月的一天。前夜刚下过了雨,缓解了天气的闷热,早晨的空气透着清新。我们按例早起跑操,跑到第五个井盖的时候,我发现积水的小凹坑里竟有一抹绿色映入我的眼帘。我被这一抹绿色吸引,停下了脚步。

这一抹绿色是一棵草的颜色。这棵草是被哪一双沾了泥巴的脚带到这里来的吗?显然不是,因为它通体碧绿,俨然是刚刚抽芽长出来的。它的种子是被风刮来的吗?小凹坑很浅,这棵草往上探探头,就会被一队整齐的跑操队伍踩得魂飞魄散。

这是一棵三棱草。庄稼人眼里的杂草。我小时候,家里的农田经常长满了杂草,最多的就是三棱草。拔起来很费劲。因为每每要攥紧了手使劲往上拔,才能把它拔起来,使劲太大了,根上的泥土会溅到脸上甚至眼睛里呢!它的汁液浸在手上痕迹好几天都洗不掉。因为它生命力很顽强,如果拔下来随手丢在地里,一场雨下来它就又扎根活过来了,所以往往要把它们丢在田间小路上让它晒太阳而死。现在的农田除了长庄稼,杂草已经很少见了,因为人们用上了除草剂。有了除草剂,杂草在农田里的生存权完全被剥夺了。只有在撂荒的地头荒滩还能见到它们的影子,偷偷地、卑微地顽强生长着。

而这棵三棱草,我小时候消灭过无数它的同类,只因为它不是我们想要的庄稼。人类是一种偏见最大的动物,不是吗?天生万物,何曾是只为了人类呢?见到它,我内心涌动的是感动和悲悯。估计在扎根萌芽时它万万想不到大地促狭至此,它竟然要在水泥路上的一个扎不下根的小凹坑里自生自灭。

我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拨开小石子,把它从小凹坑里请出来,移到校园里仅有的一片月季花圃的边上。希望除草的工人不会留意到它。

这是一个“草”生艰难的时代。人类硬化了的四通八达的道路都成了绿色生命的禁区,寸草不生。这棵长在水泥路上的小凹坑里的三棱草的命运何尝不是生长在城市的绿色植物命运的一个缩影?人们为了自己种种实际的用途,把树都用水泥、大理石、砖块砌在小的可怜的区域内。曾见过一棵欹曲的小松树,在路边墙角,根部全部被水泥箍住,周围是绝望的无法呼吸无法伸展的坚硬。

我们为了自己,何至于如此自私、贪婪?而在读了《爱因斯坦致女儿的一封信》后,我又感觉到希望的存在。里面有一段话是这样说的:“也许我们仍没有准备好去制造一颗爱的炸弹,用来彻底地摧毁掉被仇恨、自私和贪婪所蹂躏的星球。然而,每一个人都有一种小巧而又强大如发电机般的爱,它住在心里,正等待着被人们释放出来。”

当一棵草也能被人们温柔的目光照拂的时候,世界会怎样?

(阳谷县第三中学)

 

诗歌语言的少与多

诗歌语言的少与多

吴世英

(本文选自4月份《语文报 高一版》)

 

进入高中,许多同学害怕诗歌鉴赏,主要原因是读不懂诗歌——读不懂诗歌所使用的特殊语言。要读懂诗歌语言,当然是一个难题,哪怕是对于古典文学专业的研究生来说,也是如此。但是,我们依然可以做出努力,来初步探讨诗歌语言的某些奥秘。

不妨看唐人的几联诗句:一、韦应物:“窗里人将老,门前树已秋。”(《淮上遇洛阳李主簿》)二、白居易:“树初黄叶日,人欲白头时。”(《途中感秋》)三、司空曙:“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喜外弟卢纶见宿》)字面上都好理解,无需多做解释,这里只说明人谢榛在《四溟诗话》中的一段评论:“三诗同一机杼,司空为优:善状目前之景,无限凄感,见乎言表。”所谓“同一机杼”,是指它们的立意、构思相同,都以“秋树叶黄”比“岁月易逝,人生易老”。然而为什么“司空为优”呢?谢榛的理由是:司空诗善于描状眼前之景,无限的凄凉感伤之意,都从这眼前之景中生发出来。这样的解释,对常与诗词打交道的古人来说,无疑是足够了;但对今天的中学生而言,似乎还很不够,应有更详细、更具体的分析与说明才行。朱自清先生曾说过:“只有能分析的人,才能切实欣赏;欣赏是在透彻的了解里。”那么,我们就尝试着从四个方面来分析这三联诗句的短长吧。

首先,从“句法构造”的角度来看。韦诗、白诗运用“将”“已”“初”“欲”等表时间的虚词,以及“窗里”“门前”这些纯粹表空间的方位词,使得诗歌语言如同散文语言(这里的“散文语言”指除了诗歌语言、日常语言之外的一切语言,并非单指“散文”这种文学体裁所使用的语言)一般,读来连贯流畅,意义清晰明白。可无论是这些虚词还是方位词,对于“诗”的情调氛围的营造都没有多大意义,可谓多余的堆垛。据此看来,韦、白二诗中出现的“闲”字,确是对律诗珍贵而有限的篇幅造成了极大的浪费。司空诗就高明得多,它将那些前后呼应的虚词、毫无必要的方位词一概摒而不用,大胆地省略了连词、动词等成分,只留下两个名词词组,造成诗歌中特有的“名词句”,从而使得诗句极为凝练、紧凑,不似散文的句子那般平板、直滑,读来诗味淡薄。

其次,从“诗意表达”的角度来看。韦诗、白诗因为虚词的大量使用,导致诗意简单而明晰,仅“将老之人”与“黄叶之树”在时间上的相似,而缺乏更深一层的回味空间。司空诗则不然,它只将两个名词词组并列在一起,不作任何判断、说明,这就需要读者自己去揣摩二者之间的关系与相似点。细心善感的读者自会想到:1.“黄叶树”正如“白头人”,都快走到了生命的尽头;2.人生一世,也犹如草木一秋,无奈而悲凉;3.黄叶遭受风雨的侵袭,不正像人处社会之中,要横遭种种挫折与打击吗?4.雨中树与灯下人,默默相对,相互怜悯,互为映衬,仿佛合二为一……显然,相比较而言,司空诗更显含蓄蕴藉,更为耐人寻味。

再次,从“意象选择”的角度来看。韦、白诗均缺乏对物象的深入体会和恰当选取,尤其是韦诗,形象性很不够,“人将老”“树已秋”都显得抽象,“老”与“秋”毕竟只是两个概念,不能予人以鲜明的印象。白诗在这一点上要胜过韦诗,已出现“黄叶”与“白头”两个意象,但也不如司空诗的“黄叶树”与“白头人”,因为后者对意象的提炼显然更具体而集中。更重要的是,司空诗所选意象密集而贴切,较韦诗、白诗多了“夜雨”“昏灯”两个意象,这就大大强化了孤寂悲凉的情调氛围,是韦诗、白诗都远远不及的。试想,若将韦诗、白诗的时间设置为秋日暖阳下的正午,其悲凉的意味不是就大大减轻了吗?

最后,从“情感抒发”的角度来看。中国古典文学的传统之一是“悲音为美”——只有那些能将最悲哀的情感表达得最充分的句子,才最深刻感人。以此观之,韦诗、白诗中的“树”只是“已秋”,刚有“黄叶”,“人”却“将老”而未老,“欲白头”而毕竟未白头。因此,人、景之间尚未达到情景交融之境,故而感人程度还不够深。司空诗则人、景自然密合,相互映衬,相得益彰。请看:窗外,秋雨绵绵,枯黄的树叶在雨打风吹下摇摇欲坠;室内,一灯如豆,昏黄的灯光下,满头白发的老人如风中残烛……这里,悲凉的意味已达到最深程度,正可谓“无限凄感,见乎言表”,感人的程度自然要深得多。

现在,试把以上比较结果列一个表格,就是:

 

 

 

 

从这里,多少可以体会得到,比起散文语言来,诗歌语言虽“少”了语法的束缚、诗意的明晰,但是却“多”了意象的密度、情感的强度。总之,在许多诗中,语法的规范性是在减弱,诗意的透明度也因而减弱,但意象的密度却在大幅增加,情感的强度也随之而增加。从这个角度来看,诗歌语言“少”了往往是“多”了,“短”处其实是“长”处。

因此,我们读诗时就不应该在语法的通与不通上大做纠缠,而应把注意力更多地投向意象,尽力去解读意象,从中把握诗人的情感。这样,也许就能够更好地理解、欣赏中国古典诗歌了。

 

 

我希望

我希望

梁 惠

(本文选自4月份《语文报 高一版》)

 

此刻

我想在心中

生一堆篝火

我希望有一阵风

吹过

让笙歌

灿若花朵

 

如果

当花凋零

又一季

匆匆而过

会不会

时光随即蹉跎

 

只好

耕耘这承诺

用沉默

换取明年盛夏时光

开花结果

 

此时

我静静而坐

窗外树影婆娑

我期待有一束光

穿过

让青春

灿若花朵

(湖南省常德市淮阳中学放飞文学社,指导教师:郑朝军)